2026年1月，商务部等9部门联合印发《关于实施绿色消费推进行动的通知》，明确提出“推广绿色消费积分”，鼓励行业协会探索建立线上线下通兑通用的绿色消费积分体系，明确认定标准、结算规则与管理规范。这是国家层面首次以系统性文件将绿色消费积分纳入政策框架，标志着我国绿色消费激励机制建设进入制度化、规范化新阶段。

当前，绿色消费积分机制正从单一企业的环保倡导，走向跨平台、跨行业的系统性制度设计。本文作为绿色消费积分这一话题的上篇，将从基本概念、国际经验、国内实践与核心挑战等方面梳理绿色消费积分的发展脉络与演进方向，并聚焦纺织服装消费领域的一些案例。这一话题的下篇将继续探讨绿色消费积分机制的系统化构建与发展趋势。

一、基本概念

我国绿色消费积分的发展扎根于国内多年来在蚂蚁森林、碳普惠平台以及纺织服装循环经济等领域的创新探索，借鉴了较为成熟的碳积分实践，但是与碳积分又有着本质上的区别。在很多场合“绿色消费积分”与“碳积分”混为一谈或者直接等同，但是通过对这两种积分机制的核心定义、产生逻辑和法律地位等方面的梳理，可以发现“绿色消费积分”和“碳积分”还是存在很多区别（详见表1）。

表1. 绿色消费积分和碳积分的比较

由上述对比，可以看出“绿色消费积分”和“碳积分”存在着本质上的区别。但是也可以看到，在部分地方的碳普惠实践中，消费者的绿色消费行为（如乘坐公交）经量化、核证后，可以被转化为具有法律效力的碳积分，可以进入碳市场交易。但目前绝大多数平台的“绿色消费积分”并未走完“核证—交易”的全流程，只能在平台内部使用，不能成为“碳积分”，因此这两个概念不能等同。

二、国际发展经验

绿色消费积分的核心理念是用经济激励引导绿色低碳行为，在国际上已有较为成熟的实践案例。其中，纺织服装消费领域是绿色消费积分应用的前沿阵地。

（一）时尚消费领域案例

Patagonia品牌实施“以旧换新”与“积分返利”制度。作为户外服装领域的可持续先锋，Patagonia通过“Worn Wear”计划，鼓励顾客将不再使用的Patagonia装备送回。经评估后，顾客可获得购物积分或下次购物代金券，返点可达旧品转售价格的50%。这一机制不仅延长了产品寿命，还将消费者转变为品牌的循环经济合伙人。

全球快时尚品牌H&M的会员体系规定：每回收一袋旧衣，可获500日元优惠券与会员积分（日本市场）或5英镑电子代金券（英国市场）。此外，购买“有意识选择”系列（采用有机棉、再生聚酯等环保材料）同样能获得额外积分。积分可用于抵扣消费，形成了“回收—购买—再回收”的闭环。

全球领先的二手时尚交易平台Vestiaire Collective创新性地将二手交易的碳减排量转化为碳信用。平台数据显示，2024年通过该平台的二手服装交易避免了超过63,000吨的碳排放。用户出售或购买二手服装可获得平台积分，积分可用于减免交易佣金或兑换物流服务，实质上是将减排价值返还给用户。

Inditex集团旗下品牌Zara在实体店设置旧衣回收箱，同时推出线上申请上门取件服务。回收旧衣后，Zara向顾客提供折扣券，并推出了“Pre-Owned”二手平台，提供修补、转售和捐赠服务，积分与折扣体系贯穿其中。

日本运动服装品牌GOLDWIN为顾客每回收一件旧衣提供500日元全国通用优惠券；GU则通过抽奖活动激励用户回收衣物，中奖者可获得积分或实物奖励。这种低门槛、高频次的激励方式更适合大众市场。

（二）大众消费领域案例

韩国环境部推出“碳中和积分”制度，民众每次消费最多可获得2000韩元（约合11元人民币）的积分，每月最多可兑换7万韩元（约386元人民币）。无论是购买饮品时自带杯，还是外出租用零尾气排放汽车、配合回收旧手机等行为，均可获得积分。以咖啡消费为例，消费者在咖啡馆购买饮品时若自带杯子，每杯可获得300韩元（约1.65元人民币）的积分，可直接兑换现金或用于店内消费。韩国政府将抽象的“碳减排”转化为可触摸的现金收益，用最直接的方式刺激绿色消费行为的普及。

日本的零售业终端嵌入绿色激励机制。永旺超市为不使用塑料餐具的顾客提供积分奖励；乐天集团则对购买节能电器、可持续包装产品、无标签产品以及可持续时装的顾客给予积分奖励，积分可直接用于下次消费。这种将绿色消费激励嵌入日常购物场景的做法，降低了消费者的参与门槛，使绿色行为从“额外付出”变为“自然选择”。

英国Reewild应用与伦敦大学学院（UCL）合作开展了“PlanetPoints”试点。该应用在校园咖啡馆和食堂结账系统中植入碳排放数据匹配技术，学生购买碳足迹较低的商品可获得积分，用于兑换外卖折扣、产品代金券甚至大型体育赛事门票等奖励。为期六周的试点，有900名学生参与并取得了显著成效，热食的碳排放平均降低18.8%，结账商品篮的平均碳排放下降16.8%，参与者每月交易频次提高了9.8%。这一实证研究有力证明了“积分激励+信息透明”对绿色消费行为的拉动作用。

三、国内发展现状

国内绿色消费积分的发展经历了从民间自发探索到政府顶层设计、从单一平台试点到多元场景拓展的演进过程。其中，纺织服装消费领域因其与消费者日常生活的高频关联，成为国内绿色消费积分创新的重要试验场。

（一）时尚消费领域案例

阿迪达斯将旧衣再造项目与adiClub会员激励机制结合，会员每送回一双旧运动鞋可获得专属积分，积分可兑换新品折扣或限量产品。法国户外品牌AIGLE则与国内专业回收平台“飞蚂蚁”合作，顾客每捐赠一件旧衣可获得500会员积分与电子环保证书，积分可在AIGLE门店抵扣消费。

阿里巴巴将旗下多个平台的低碳行为整合为“88碳账户”，其中闲鱼的旧衣回收是核心场景之一。用户通过闲鱼预约免费上门回收旧衣，可获得“碳能量”积分，积分可用于兑换天猫超市优惠券、低碳商品折扣或无门槛现金红包。这一模式打通了“回收—积分—消费”链路，实现了绿色行为与电商生态的深度耦合。

京东推出的“青绿计划”涵盖绿色家电、绿色食品和绿色时尚三大板块。在绿色时尚板块，用户购买获得绿色认证的服装、配饰，或通过京东“爱回收”机具捐赠旧衣，均可获得“青绿积分”。积分可用于兑换专属优惠券、免运费权益或参与环保公益活动。京东还联合品牌发布“青绿商品”标签，让消费者一目了然地识别可持续产品。

今年4月在上海，由百联股份发起的上海国资体系首个商业零售绿色消费联盟——“绿色共生计划”启动，百联联合46家时尚品牌、覆盖近300个专柜。消费者在合作专柜购买绿色商品、使用电子小票、参与旧衣回收等行为，均可积累“共生值”（一种绿色消费积分）。共生值可用于兑换环保周边产品、品牌优惠券或参与绿色工作坊。这一尝试为线下商业综合体的绿色积分互通提供了可行样本。

“飞蚂蚁”是国内领先的旧衣回收平台，与超过300个品牌建立合作。用户通过飞蚂蚁小程序或合作品牌门店回收旧衣，可获得“环保豆”积分，积分可在飞蚂蚁商城兑换生活用品，也可同步至阿里“88碳账户”或部分银行的个人碳账户，实现了跨平台积分互认的早期探索。

（二）大众消费领域案例

2016年上线的蚂蚁森林，是中国乃至全球范围内影响最广的个人碳账户平台。用户通过步行、地铁出行、线上缴费、旧物回收等60多个生活场景的低碳行为，获得科学量化的“绿色能量”，达到一定标准后可兑换为在现实中种下一棵真树或支持生态保护项目。截至目前，蚂蚁集团已累计为该项目协议捐资41.8亿元，带动超7亿用户认识并践行低碳生活。2024年9月，蚂蚁集团进一步发布全国首个绿色消费平台“森林集市”，将绿色消费纳入激励范围。消费者通过学习绿色消费知识、选购“环境友好商品”，获得绿色能量奖励。天猫森林集市上线后，已形成千万级用户参与规模，覆盖3726个品牌、超24万款绿色商品。

2017年，美团发起行业首个环境保护行动“青山计划”，在外卖场景中推出“无需餐具”功能，并建立“商家青山档案”，对执行率高、提供小份餐品的商家给予流量扶持和“助力低碳消费”徽章。截至2025年7月底，累计超过5.2亿用户使用过“无需餐具”功能，产生超100亿次相关订单。2025年12月，青山计划在上海启动自带杯绿色消费行动，推动市区超3000家饮品门店上线“自带杯”标签，预计将吸引超50万消费者参与。

2022年4月，中信银行推出国内首个由银行主导的个人碳账户——“中信碳账户”，以科学计量方法累计个人碳减排量，覆盖电子账单、线上缴费、线上贷款等13个金融场景和低碳消费场景。上线三年来，全国用户已超过2150万，累计碳减排量超过5万吨。中信碳账户还搭建了“绿·信·汇”低碳生态平台，入驻成员涵盖绿色金融、绿色出行、绿色回收（含旧衣回收）等20余家机构。例如，用户通过合作回收平台完成旧衣回收后，碳减排量自动计入碳账户，累计减排量可兑换数字礼券或用于低碳权益抽奖。近期，中信银行联合中国银联打通碳账户互认通道，首次实现金融业碳账户的互通互认。

（三）地方积分平台建设经验

成都将“碳普惠”列为国务院批复的要素市场化配置改革专项任务，于2020年在国内率先提出的碳普惠机制“碳惠天府”，通过公众碳积分激励和项目碳减排量开发运营“双路径”，引导公众和企业参与低碳行动。

武汉的“武碳江湖”平台自2023年上线以来，个人注册用户突破200万（约占全市人口的六分之一），累计记录减排行为超2400万次，个人减排总量超过4万吨，其创新推出的“平台归集”模式——将市民积累的碳减排量统一归集后拿到湖北碳排放权交易中心交易——于2024年底完成了全国范围内个人分散碳资产的首次归集交易。

南昌碳普惠服务平台自2025年12月上线以来，分布式个人“碳账户”已突破50万，累计记录市民低碳行为近30万次，核算个人碳减排量超3583吨。合肥“碳惠庐州”小程序已覆盖922万市民，累计减排约5.77万吨。十堰“碳惠十堰”平台则实现了碳积分兑换景区门票等本地化权益。

总的来说，在地方政府层面，碳普惠平台建设呈现加速态势。从区域分布看，碳普惠平台已形成从东部沿海到中西部地区的多点覆盖格局。杭州、南京等城市也正在推进绿色消费积分试点工作。各地平台在积分获取、核算方法学、兑换权益等方面各具特色，为全国统一绿色消费积分体系的建立提供了丰富的实践样本。

四、核心挑战

（一）标准不统一，积分跨平台通兑困难

不同平台的积分获取规则、核算方法和兑换价值各异，用户在一个平台积累的积分无法在另一个平台使用。这导致“积分孤岛”现象普遍存在，用户不得不使用多个App来覆盖不同场景的绿色行为，降低了整体参与效率。《通知》明确提出要“明确认定标准、结算规则与管理规范”，正是针对这一痛点的制度性回应。

（二）核算方法学尚不完善，科学性存疑

在对“绿色消费积分”到“碳积分”的核证过程中，不同平台对同一行为（如自带杯、旧衣回收）的碳减排量核算存在差异，部分平台缺乏公开透明的核算依据，覆盖全品类绿色消费行为的标准化核算体系仍有待建立。

（三）积分价值偏低，激励效果有限

不少平台的积分兑换以小额实物或虚拟权益为主，对用户的持续吸引力不足。韩国的“现金直兑”模式、Vestiaire Collective的碳信用转化以及武汉“碳积分抵扣贷款利息”的创新尝试，为提升积分价值提供了可借鉴的思路。

（四）风险防范机制有待健全

《通知》明确要求“严禁购买或倒卖积分、虚假消费套取积分、层层返佣金、积分违规变现等不法行为”。随着绿色消费积分体系规模扩大，如何建立有效的反欺诈机制、防范积分炒作和套利行为、防范“漂绿”行为，是制度设计中必须系统化考虑的方面。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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